“总教官。”
“嗯,坐下。”
陆煜一说。
江添马上坐下,屁股放下,坐在椅子上。
他不是什么会感到压力的类型。
抗压力很好的青年,此时总是睡眼蓬松的眼睛努力撑起,不敢细长眯起。
江添感到一阵压力,一阵疑惑,一阵紧张。
原本想说的话都不敢说了。
但是陆煜要走他的武道日记,捧在手上,低垂眉眼,认真在看。
陆煜的姿态很正常,正常到好像后面坐着的那一排不是龙国大长老,都跟一窝土里长出来的白菜似。
江添嘴角都崩成一条直线,紧张紧张着,忽然听到对面的人开口了。
“别在意他们。”
这话显得石破天惊,竟然当着一群长老就这么说了。
江添差点没绷住。
陆煜平平无奇的说完,头还是低着,从这里看过去,能看到陆煜两鬓垂落的发,黝黑的眼睛认真扫着他写下的每一个墨点。
机械手掌跟含有肉感的手掌一合。
那只曾经被削掉一节脚跟而跛着的左脚,往右脚一靠。
江添忽然很神奇的,像是有了比老首长那般更大的靠山依靠一样,肩膀一松,整个人靠着椅背,身体全然放松了。
陆煜呼吸纹丝不动,头也不抬道。
“想想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。”
好吧。
想想。
仔细一想,对小陆领导过往的记忆就浮现出来。
陆煜绝对是最好的引导者了,无论是这段时间的托举,还是真武百战的支援,以及从魔窟中赶来的姿态……陆煜绝对是他们最好最值得依赖的对象,很有担当,可以依靠,绝不会害他们。
对于陆煜全然的信赖,让江添渐渐放松,睁得高高而显得酸涩的眼睛重新耷拉下来,青年脸上挂着好像似睡非睡一样表情,平稳呼吸了出来。
嘴唇呼出气体,盘旋升腾。
江添是准备来上交遗书的。
他带来了某人的遗物。
人是昨天下葬的。
陆煜接过,东西不多,只一包烟和一封绝笔。
遗书打开,陆煜的头又微微低垂下去。
江添没有打开信纸。
他也不知道那个小组员最后写了些什么话。
然后江添打开嘴,他说完了发生在第六魔窟伏牛血巢发生的整场除魔事件,和上一个赶来沙沙挥笔眼泪啪嗒直掉的雪人组长不一样,江添说话的时候眼睛低垂,眼睛、表情、声音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波动。
坐标伏牛山废弃汞矿第7矿道。
对手是五大人魔之一的蜘蛛。
一种很诡异的类人生命,能以诡异而迅捷的速度在任何地方爬行,崖壁,斜坡,垂直的塔,它们都能伏下身体,用四肢快速爬行。
就像蜘蛛一样。
江添把他们这一小组的队员是如何潜入,如何收集,如何击杀,如何解放能救的异血,最后如何闯过大桥出来的。
以及。
组员吕定安如何死亡,他们又是如何看着吕定安失去呼吸心跳温度的事,平铺直叙,说了出来。
江添是一个擅长忍耐的人,他就跟熬夜三天被迫加班的社畜一样,眯着眼睛做着述职报告,没有展现太多的情绪波动。
陆煜这时候,放下了那份薄薄的遗书。
这孩子最后也没什么想说的话。
陆煜说:“他觉得你很好,很负责。”
“他想以后成为你这样的人。”
“带队除魔,荣归故里……”
江添抬头,喉结明显滚动。
陆煜每说一个字,坐在椅子上的这个青年,表情就裂开一分,最后。
“他说如果自己死了,那一定是没本事的家伙,所以才会死了。”
“笑一笑吧。轻松一点。”
“他想让你们笑一笑。”
不要为了我而哭啦。
从总教官手中接过那封字迹明亮的信。
信纸很轻很薄,男人的手指却好像压着分量很重的东西。
尽管江添拼命昂着头,那些水珠还是落下来,落在纸页上面。
他的日志,这九天的想法,全都是反思。
反思里未语的,都是因错误产生的自我否定、对自我的悔恨与对自我的攻击。
江添说:“对不起总教官,对不起……”
“他那会儿受了伤。”
“肺上,一刀。”
“组里的药都用完了,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,跟我们一个劲儿笑着说没事没事,熬着,硬生生熬到最后。”
“我要是早点带他们出来就好了……”
椅子响动的声音。
陆煜拍了拍他的肩膀,随后递过来一盒吕定安留下来的烟盒。
陆煜站在一边,窗上的倒影含着雪白的烟嘴,随着吐息无风自燃。
窗外飘落一点风声。
嘴边猩红一点,慢慢飘起白烟。
哭声停了。
顶着额头的手指头松开,牙齿,空空,轻轻咀嚼空气。
江添慢慢拿起一根烟。
绵软紧致的植物颗粒摩擦着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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