郝颜她们班的辅导员姓耿,叫耿广茂,平时学生们都叫他耿导,跟辅导员玩的好的学生有的还称呼他为“耿哥”,是个表面和和气气,跟学生们打成一片的人物。
当然了,和耿导打成一片的人里,绝对是没有郝颜的。
辅导员的主要工作是管理班级事务,和学生们进行交流沟通,给大家做做思想政治教育。虽然不是正式授课的讲师、助教,手里还是握了不小的权利。
奖学金、助学金、助学贷款、班级干部、期末综合测评……这些都归辅导员管。原主这个在班内成绩还算拔尖的人,在耿导带班期间,愣是没有获得过一次奖学金,由此可见她本人多不受待见。
“辅导员不会帮忙吗?”俞芊芊原本很有信心,但见识了被人反泼脏水的手段,也不禁忐忑了起来。
“这就要看他怎么选了。”郝颜没有戴上口罩,保持着素面朝天的状态,慢悠悠地向门外走去。
“等等,我和你一起。”俞芊芊连忙跟在了后头。
“他是找我一个人谈话,你去了算怎么回事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不用担心,”郝颜谢绝了俞芊芊的好意,低声道:“你去了,有些话他可就说不出来了。”
俞芊芊眼睛一亮,知道郝颜是自有主意,心里一下子安定了下来。
郝颜和这个耿广茂不熟,光是找耿广茂的办公室都浪费了一段时间,等一进门,就见原主记忆中那个笑眯眯的辅导员,正满脸不耐烦地望着她,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训斥:“怎么来的这么慢?”
不等郝颜回答,耿广茂又缓和了语气,“算了,进来坐。”
郝颜找了个和耿广茂面对面的位置坐下,接着一脸无辜地看了过去,“耿导,找我有什么事?”
耿广茂实在是厌烦班上的这个郝颜,不提郝颜往日阴沉的样子,单是看到这张脸,他就感到窒息。大学里多的是青春靓丽的女学生,和那些女学生一比,耿广茂对这个郝颜就越发看不上眼,更别提现如今的郝颜这么不省心,光会给他找麻烦。
“学校论坛上的那个帖子,是你发的?”耿广茂这句话颇有些质问的意思。
“不是,是我朋友。”郝颜对耿广茂的态度并不在意,依旧温顺回答。
“不管是你还是你朋友,以后这种帖子都不要再发了。”耿广茂沉声道:“知道了么?”
郝颜不发一言,“……”
耿广茂看郝颜的表现,知道这学生翻不起多大风浪,面上多了些笑意,“你看你和李婉彤她们都是班上的同学兼舍友,她们耍了点小脾气是不对,但你也不该去公共平台上抹黑同学,等会儿她们来了,你们互相道个歉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”
“道歉?”郝颜惊疑地抬起头,“为什么要道歉?我没有抹黑她们,我说的全都是事实,她们一直以来都在针对我,这点耿导你难道不知道?!”
耿广茂面色一冷,“什么针对,你不要把人想的这么阴暗,年轻人有时候口不择言很正常。更何况她们不是向你道了歉么,反倒是你,微博上发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,给人看了还以为我们z大真出了什么校园欺凌的事件,像你这样的精神状况,不好好稳定情绪,我会考虑让你家人接你回家修养一阵。”
这是在……威胁她?
郝颜轻挑了下眉角,对耿广茂这样简单粗暴的手段很是失望,“我精神很好,耿导你这是单方面给我定了罪?还有道歉,她们从来没有道过歉,不信你可以问问我的朋友。”
耿广茂哪想到刚刚还弱声弱气的人,怎么突然语气变强硬了,这让他生出了几分火气,“郝颜,你真是越来越不清醒了。你和李婉彤她们都是我带的学生,只要你告诉大家,微博上的那些图片不是真的,李婉彤、冯薇没那么做,一切就都解决了。”
说着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:“你看你在学校的表现这么优异,为了一点点小事就和同学闹矛盾,不值得。这学期的评优我是打算选你的,你想要她们道歉也没问题……”
话说到当下,办公室的敲门声响起。
“应该是她们来了。”耿广茂对郝颜温和一笑,半点看不出先前威胁她的模样。
“进来。”
耿广茂话音一落,门外的李婉彤和冯薇同时走了进来。
“耿哥!”一进门,李婉彤就娇滴滴地喊道,听这亲昵的语气,就知道李婉彤和耿广茂的关系不一般。
冯薇则从李婉彤的身边探出了头,当看见门内的郝颜时,仍有点不自在。
“出息。”李婉彤斜了冯薇一眼,接着满面笑容地走到了耿广茂身边,柔声道:“耿哥,你叫我们来是不是……”
“婉彤,冯薇,你们两个来给郝颜道个歉,以后别在宿舍搞什么恶作剧了。”
耿广茂一句话,就把李婉彤她们的行为降低到恶作剧的程度,从这方面来看,这个辅导员还挺懂“语言的艺术”。
在耿广茂的示意下,李婉彤再不甘心,也摆出了道歉的姿态,只是声音里总带了点不情不愿,“抱歉啦,郝颜,是我不该把卸妆水放门上的,其实一般人不会被……泼到。”
冯薇紧跟着说:“嗯,我也不该嘲笑你,希望你别生气了。”
“郝颜,你呢?”耿广茂转向了郝颜,他的意思很明确,李婉彤既然都道了歉,那么就轮到郝颜本人了。
“我没错。”郝颜态度强硬道:“我对她们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呵。”李婉彤这下变回了原样,“瞧瞧,我说什么了,她这个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,跟她说这些废话干什么!”
“小彤!”冯薇正想阻止李婉彤,李婉彤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诊断单。
“看到了吗?”李婉彤将诊断单放在郝颜眼前晃了一晃,“这是心理咨询室给你开出的诊断证明,上面写着你因容貌问题心理过于自卑,有被迫害妄想症,敏感多疑,难以与人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,这种症状严重影响到了你的正常生活,建议你放弃学业,回家好好治疗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李婉彤翻出一张新的横格纸,上面一条条列举着郝颜在宿舍是怎么将自己的衣柜、书桌、床单弄的一团糟,并且又是怎样难以与人交流,郝颜微博发出的照片,在这张纸条上都能找到出处,这张横格纸的末尾,有宿舍三人的签名,“我们能和你住在一起,是我们大度。”
郝颜恍然大悟,怪不得李婉彤这么有信心洗白自己,这一招确实厉害。把所有原因推到她有病上,这样的精神疾病,学校是一定能劝退她的。
见郝颜愣怔在原地,李婉彤畅快地呼出一口气。这一天下来,她憋屈了好久,眼睁睁看着帖子里的人对她进行谩骂和攻击,肺都要气炸了。好在这种问题难不倒她,不过是花点钱,找人帮个忙而已,想解决郝颜这种没有任何背景的愣头青,不要太轻松。
“你乖乖向我们公开道歉,发表声明告诉其他人,微博里的一切都不属实,是你气不过我们恶作剧才找人伪造了一个账号。”李婉彤抖了抖手中的单子,“这样我们就能好好和解,你也不用被迫休学了。”
如果在场的是一名普通的未经历社会考验的单纯女学生,恐怕会被这招吓得六神无主,傻愣愣就听从了对方的安排。
可惜……她们遇见的是郝颜。
“一张假证明,能证明得了什么?”郝颜轻嗤:“我的精神有没有问题,我可以自己去医院检查,不知道给你开出诊断单的是哪位心理辅导老师,他这么做是想断送自己的职业生涯了?”
“你——”李婉彤本想生气,倏地轻哼,“到底是练过辩论的人了,比以前要会说话,这证明不管真不真,学校信就好,我给你的机会就这一次,别等被劝退再后悔。”
“你把z大当成你家开的学校了?”郝颜讽刺道:“z大的校训是立德明理,一个树立高尚道德情操,使人明白做人道理的学校,是绝不会劝退一个没有问题的学生的!”
“小彤,算了。”冯薇觉得闹到这样有点过头了,郝颜那边的帖子都被封了,何必再不依不饶非要个道歉,万一弄不好,她们就彻底完了。
“你懂什么。”李婉彤没想到,到了这个关头,她的姐妹先怂了。这事不争出个结果来,她们在学校还能好好待下去么,虽说帖子里该洗白的都洗了,但难保那些看过帖子的学生心里留下点什么。过去的郝颜被她们任意搓扁捏圆,这次要不是俞芊芊横插一杠,哪有这种破事儿?
“耿导,你不认为她们的做法有问题?”郝颜重新将视线转向了耿广茂,“她们拿的是假诊断单!”
耿广茂只回:“郝颜,你的精神状态不太好,回去歇歇。”
这是认定她有毛病了。郝颜冷笑一声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“这样会不会不太好……”背后是冯薇在小声说话。
“怕什么,她会认错的。”李婉彤自信道。
耿广茂说:“明天文学院的辩论赛,我会找一个新选手替换一下她,让她在宿舍好好休息几天,过几天她就会明白了。”
李婉彤笑道:“耿哥,这回谢谢你了。”
……
郝颜带着一身寒意回到了俞芊芊的宿舍,不等俞芊芊发问,她将兜里放着的迷你录音器丢给了对方。
宿舍里的几个妹子立刻围成了一圈,打开录音器的按键,仔细聆听起来。
听完后,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发出了感叹:“日哦——”
“太毒了!”俞芊芊不住说道:“妈呀,要是被整的是我,我都要跪了。”
其余几人连连点头,“可怕,我都不敢想象自己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。”
说完,所有人都将目光放到了郝颜的身上,“颜颜,你想怎么做?”
郝颜微笑,“等。”
等李婉彤耐不住性子,自己跳出来挨打。
“说真的,我会忍不下去。”俞芊芊对郝颜的佩服在这一秒几乎达到了顶峰,“拿到证据我连一刻都等不了,想立即公布,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这副嘴脸!”郝颜却有耐心等下去,这样的毅力她无法想象。
“无非是被人多骂几天,这算得了什么。”郝颜收回录音器,对这几个聚在一起讨论不休的女孩子们说:“别想太多了,晚上早点睡,女孩子要注意美容觉的时间。”
“明天的辩论赛?”俞芊芊还想明天和郝颜一起拿下辩论赛的冠军!
“我不能参加了。”郝颜无奈,“你们小心电视与新闻学院的辩论队啊。”
她有预感,宋梦真这个女主所在的辩论队会拿下冠军。
第二天,郝颜收到了通知,她被替换出了辩论队。
有一些好奇的学生还在论坛里讨论起了她退队的原因,许多人猜测和那则被封掉的帖子有关。
——啊啊啊,为什么没有郝颜在,那个替补上来的佟佳说的好没意思!
——是啊,明显看得出和闻柏他们没有配合度,后面的辩论说的是啥,漏洞满天飞好吗!
——你们说,郝颜她真的弄虚作假,诬陷李婉彤她们了?
——我不信!微博里的状态不是一两天发出来的,都持续多久了,她会为了诬陷人从那么早就设计发图?真能做到这种事那就太神了!
——嘘,别说了,这帖子好不容易能好好讨论辩论赛,别又被删了。
——妈的,什么时候我们在论坛都不能大声说话了,这是言论管制?管理员究竟在搞什么!
刻意的删帖,引起的反弹是巨大的,即使那个被封掉的帖子将郝颜踩到了地心里,仍有大部分人不相信那些水军的洗白论点。而随着文学院输掉辩论赛后,越来越多的人对取消郝颜辩论资格这件事表达了不满。
赛后,文学院的几位辩手在台上公开发言,其中的内容让众人听了都十分心酸。
“郝颜是一个勤奋刻苦的人,从进队起,她没有一天不是在学习辩论中度过的。或许大家不知道,她是一个从零起步的辩手,在参赛前,对辩论的了解少的可怜。可恰恰是这么一名新手,她辩出了自己的风格,能做到这一点,她真的很棒!”
“说起来我是看着郝颜一点点进步的人,有时候自己都嫉妒起她的天赋,但想想她付出的努力,又觉得她值得最好的成绩。很遗憾这次比赛没能和她走到最后,但我相信下次的校辩论赛,我们会一起拿下冠军!”
闻柏只说了一句:“我等你。”
文学院的某些情感丰富的女孩子,听完当场就落了泪。这种眼看着自己学院比赛失利的情景,着实令人惋惜。
台下观看比赛的政法学院的张绍钧,甚至当场骂出了声:“凭什么随意替换辩手!校辩论赛的规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随便了??郝颜她哪里做的不好要被换下去,必须给个交代!!”
就连获胜的冠军队,电视与新闻学院里的宋梦真都发了言:“我看过郝颜同学的比赛,她很出色,这次不能和她比赛,我感到非常的遗憾。”
这番情商爆棚的话语,让众人听的是交口称赞。
——我不懂为什么郝颜不能参赛,谁都看得出她有能力……
——你们看了她的微博么,她说对不起队友,不能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。
——李婉彤、冯薇!出来挨打!都怪这两个女人!这比赛看得一肚子火,气死我了。
这一场比赛郝颜从头到尾没有出现,众人讨论的焦点却始终离不开她。夏子濯站在台上,对这样的场景感到怪异的同时,又有一种奇异的认同感。
郝颜站在台上时,是耀眼的。与容貌无关,是一种气场,一种掌控整个舞台的气场。夏子濯清楚的记得郝颜辩论时的每一个小举动,俏皮、搞怪,自信又从容。她的变化大到他都差点认不出,那个曾经阴郁的女孩子,好像是重新“活”了过来。
而这一切的改变,是因为——他。
“在想什么呢你!”郁驰从看完比赛后就缠上了夏子濯,哪知道夏子濯一脸神思不属的样子,他说出的话是一句没被夏子濯听进去。
夏子濯回过神,瞥了郁驰一眼,“有事?”
“兄弟,我都要被你害死了,你还不帮个忙么?”郁驰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,就差拽住夏子濯的袖子晃一晃了。
夏子濯被郁驰的表情恶心的够呛,嫌弃道:“你要我帮什么?”
郁驰飞快道:“帮我向郝颜解释,我在看她比赛前,不知道她是郝颜,是你故意隐瞒我,不让我知道她的身份!”
夏子濯沉默了一会儿,“……为什么要解释这个?”
“废话!她不相信我啊!她以为我接近她是为了玩弄她,把她当做消遣,天地可鉴,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!!”郁驰想起郝颜对他那冷厉的态度,眼泪都要流下来了。
夏子濯像是从不认识郁驰那样,将这个朋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,“你……脑子坏了?”
“你骂我干什么!”郁驰气。
“不是脑子坏了为什么要在意这个问题。”夏子濯真想把郁驰的蠢脸拍开,郁驰对郝颜的这个态度……太不对劲了。
“我喜欢她啊。”郁驰毫不掩饰地回答,“我不希望她误会我,所以麻烦你帮个忙,让她消除对我的误会。何况这本来就是你的错,我会这么倒霉都怪你好么!”
“你说什么?!”夏子濯震惊地瞪视着好友,有一瞬他以为自己听力都坏掉了,“你喜欢……郝颜?”
“嗯嗯。”郁驰掏出手机,委屈巴巴地看着好友列表,“她不理我,还说我很恶心,我明明说的是真话,她就是不相信!说什么‘夏学长不会隐瞒她的身份’,‘夏学长不会做这种恶作剧让她难堪’,我连解释都被她看成说你坏话,哇,宝宝委屈,宝宝很受伤!!”
“滚!”夏子濯在知道原因后,想都不想就拒绝了郁驰的要求,“我看你要去醒醒脑子,喜欢她?你怎么不说你喜欢上了一只牛油果?”
郁驰想了想,“e……牛油果我也喜欢,榨汁特别好喝。”
“滚!!”夏子濯确定郁驰的脑子是彻底坏掉了,不,有可能他就没什么脑子!
“夏子濯。”郁驰脸色一肃,收起了嬉皮笑脸,正经起来也有了几分气势,“你不觉得你的态度很奇怪么?”
夏子濯拧起眉,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提你为什么要作弄我,就当你想看我的笑话吧,但你不觉得你的做法对郝颜来说很过分么,你以前从来不会这么对待一个女孩子,你知不知道当她看到我惊讶的样子时有多受伤?”郁驰沉着脸,第一次以训斥的口吻对着他的好兄弟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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